清白传家：苍岩俞氏家风传承与人文精神研究（修改稿）
——基于宋元明清家族文献的综合考察
摘要
苍岩俞氏是浙东著名的世家大族，自南宋俞澄迁居苍岩以来，绵延八百余年，形成了以“清白传家”为核心的家风传统。本文综合运用新发现的《始祖千二十府君行状》《宋朝奉大夫庆二府君墓志》《景渊俞先生墓表》《家传》《先考鑑二府君圹㙛》《克容伟三府君墓志铭》《寿百六居士六秩序》《归去来亭辞》《居贞堂赋》《苍岩俞氏宗谱序》《纂修宗谱源流》及苍岩八景诗等家族文献，结合《浙江通志》《嵊县志》《明太宗实录》等方志正史，对苍岩俞氏自宋末至明末的家风传承与人文精神进行系统研究。研究表明：苍岩俞氏家风以“清白传家”为核心，包含孝悌为本、仁爱待人、隐逸守节、忠直为官、诗书传家等丰富内涵。这一家风历经宋末遗民气节、元初文化坚守、明初仕宦实践、明中期乡里实践、明末宗谱集成五个阶段的演变，形式虽随时代而变，精神内核始终如一。家族文献的书写与传承，既是家风延续的载体，也是家族认同的重要方式。宗谱编纂自六世祖临清公俞琦始，历经八世仲彝公俞受、仲宣祖、宪容公俞晐、昂廷厚公等不断续修，至明末三十二世孙俞一庆“增牵线式图”并付梓刊行，形成了一套完整的家族文献体系。本文通过对俞稠、俞澄、俞相、俞闻深、俞琦、俞骝、俞祚、俞受、俞榧、俞晐、俞宪礼、俞一庆等历代人物的系统考证，揭示了苍岩俞氏家风传承的内在逻辑与人文精神，为理解中国传统士人家族的文化传承提供了珍贵个案。
关键词：苍岩俞氏；家风传承；人文精神；家族文献；清白传家
一、引言：山水间的家族记忆
嵊县苍岩，位于剡溪之畔，天台山余脉环抱之中。这里“狮山独钓”“宝溪渔唱”“岩潭夜月”“莲峰积雪”，八景流芳，每一处山水都承载着一个家族八百年的记忆。南宋绍熙年间，俞澄因慕苍岩山水之胜，卜居于此，遂为苍岩俞氏始迁祖。自此以降，苍岩俞氏子孙蕃衍，人才辈出，成为浙东著名的世家大族。
近年来，随着一系列家族文献的发现与整理，苍岩俞氏自宋末至明末的家族历史与精神世界得以完整呈现。这些文献，既有官方史家的撰述，也有家族内部的书写，还有地方官员的序文，构成了一个系统而丰富的文献体系。尤为珍贵的是，《纂修宗谱源流》由三十二世孙俞一庆于崇祯辛未（1631）撰成，详述了苍岩俞氏宗谱自六世祖临清公俞琦始修以来，历经多次续修，直至明末付梓刊行的完整编纂史，是理解苍岩俞氏家族文献传承的关键文献。
本文拟以这些文献为中心，结合方志正史，对苍岩俞氏的家风传承与人文精神进行系统研究，探讨其精神内涵、演变脉络与历史意义，以见中国传统士人家族文化延续的内在逻辑。
二、苍岩俞氏世系考
（一）远祖世系：从青州到苍岩的千年足迹
据《始祖千二十府君行状》载：
“其先青州益都人。唐会昌间，有稠者仕睦州，居于杭。长子珣来宰剡，遂居于剡东之五峰。”
结合俞建文、俞强《唐末睦州刺史俞稠考略》的研究，俞稠于乾符五年（878）出任睦州刺史，广明元年（880）因黄巢起义离任，与长子、时为剡令的俞珣避居于剡东五峰。梁开平己巳（909），吴越王钱镠析剡县东南十三乡置新昌县，五峰自此属新昌。俞稠曾孙俞渊又迁居剡西，凡九世“俱潜而勿用”。至俞澄，始迁苍岩。
据此，苍岩俞氏始迁祖至五代世系（十一世至十五世）梳理如下：
俞澄（十一世）为苍岩始迁祖，其后世系如下：
世代 名讳 字号/称号 事迹 出处
十一世 澄 字汝清，行千二十 宋承事郎，督理西陵河道，始迁苍岩，绘八景 《行状》
十二世 宋 字博学 不仕 《行状》《俞相墓志》
十二世 安 — 俞宋之弟 《行状》
十三世 宠 — 俞宋长子 《俞闻深墓表》
十三世 宪 字元德，榜名相，号竹亭 宋咸淳进士，朝奉大夫，入元不仕，创归去来亭 《俞相墓志》
十三世 察 — 俞宋三子 《俞闻深墓表》
十四世 闻沔 — 俞宪长子 《俞相墓志》
十四世 闻深 字景渊，号润德 宋处士，慕陶潜，深衣高冠 《俞闻深墓表》
十四世 闻湍 — 俞宪三子 《俞相墓志》
十五世 可华 — 俞闻深长子 《俞闻深墓表》
十五世 可晖 — 俞闻深次子 《俞闻深墓表》
十五世 可宣 — 俞闻深三子 《俞闻深墓表》
（三）明初世系（十六世至二十世）
此阶段是苍岩俞氏家风传承的关键时期，世系清晰，人物众多：
世代 名讳 字号/称号 事迹 出处
十六世 琦 字彦珍，号临清 让产修谱，赈灾戒讼，始修宗谱 《家传》《宗谱序》
十六世 琳 — 可晖次子 《俞闻深墓表》
十六世 瓘 — 可晖三子 《俞闻深墓表》
十七世 善 — 俞琦长子 《家传》
十七世 忠 — 俞琦次子，客死他乡 《家传》
十七世 受 字克容，行伟三 设家塾，建余庆堂，续修宗谱 《克容墓志》
十七世 骝 字克皋 永乐元年兵科给事中 《实录》《圹㙛》
十七世 彪 — 俞琦五子 《家传》
十七世 庆 — 俞琦六子 《家传》
十七世 垕 — 俞瓘长子 《宗谱世系》
十七世 禧 — 俞瓘次子 《宗谱世系》
十七世 祚 字克新 永乐十五年礼科给事中 《圹㙛》《嵊县志》
十七世 佐 — 俞瓘四子 《宗谱世系》
十七世 復 — 俞瓘五子 《宗谱世系》
十八世 榧 字伯枕，行鑑二 宗釐家政，微不入私 《俞榧圹志》
十八世 楫 — 俞受次子，早逝 《克容墓志》
十八世 机 — 岁进士，惠州长乐令 《俞榧圹志》
十八世 檬 — 俞骝长子 《宗谱世系》
十八世 杭 — 俞骝次子 《宗谱世系》
十九世 则 — 俞榧长子 《俞榧圹志》
十九世 簉 — 俞榧次子 《俞榧圹志》
十九世 篿 — 俞榧三子 《俞榧圹志》
十九世 䈀 — 俞榧四子 《俞榧圹志》
十九世 籝 — 俞榧五子 《俞榧圹志》
二十世 晐 字宪旸 署应山县篆，效五柳归隐 《俞晐墓志》
（四）明中期以后世系（二十一世至三十二世）
此阶段宗谱续修不断，至明末俞一庆完成宗谱刊行：
世代 名讳 事迹 出处
二十一世 畦、田且 俞晐之子 《俞晐墓志》
二十一世 琦、琳、璛、瑺、瓘、瑁 俞闻深之孙 《俞闻深墓表》
二十二世 善、忠、受、骝 俞琦之子 《俞闻深墓表》
二十三世 宪礼 号百六居士，万石长 《寿序》
三十二世 一庆 明崇祯辛未纂修宗谱，付梓刊行 《纂修宗谱源流》
（五）世系总图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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俞稠（一世，唐睦州刺史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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└─俞珣（二世，宰剡，占籍五峰）
│
└─……（九世潜而勿用）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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└─俞澄（十一世，始迁苍岩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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├─俞宋（十二世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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│ └─俞宪（十三世，朝奉大夫）
│ │
│ └─俞闻深（十四世，字景渊）
│ │
│ └─俞可晖（十五世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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│ └─俞琦（十六世，号临清）
│ │
│ ├─俞受（十七世，字克容）
│ │ │
│ │ └─俞榧（十八世，字伯枕）
│ │ │
│ │ └─俞簉（十九世）
│ │ │
│ │ └─俞晐（二十世，字宪旸）
│ │
│ └─俞骝（十七世，字克皋，兵科给事中）
│
└─俞安（十二世）
│
└─……（后裔略）
```
（六）世系考证的学术价值
1. 补正史之阙：俞骝任职兵科给事中见载于《明太宗实录》，俞祚任职礼科给事中见载于《嵊县志》，与家族文献相互印证。
2. 厘清人物关系：明确俞琦即临清公，俞受字克容、行伟三，俞祚字克新，纠正了此前文献的模糊记载。
3. 揭示家风传承的物质载体：余庆堂、集贤楼、居贞堂、归去来亭、逸老堂等建筑，成为家风传承的物化象征。
4. 展现宗谱编纂的演进：从俞琦始修，到俞受改圆图为方册，到俞晐续修，再到俞一庆增牵线式图并付梓，宗谱体例日益严密。
三、家风传承的脉络：五代人物的精神谱系
（一）宋末遗民：俞相的忠义与归隐
俞相（1228-1297）字元德，榜名相，号竹亭，是苍岩俞氏首位进士，历官至朝奉大夫。宋亡后，他拒绝元廷征召，归隐苍岩，创归去来亭，作《归去来亭辞》以明志。
《归去来亭辞》模仿陶渊明《归去来兮辞》的句式与意境，以“归去来”三字贯穿全篇：
“归去来，官辙而迷途也。归去来，昨非而今是也。归去来，稚子之门，半门而入候也。归去来，三径之菊就荒而犹存也。”
辞中“三径之菊就荒而犹存也”一句，是全篇最富有深意的表达。与陶渊明不同的是，俞相的“三径”是南宋遗民的精神家园，他的“菊”是故国之思的象征。宋虽亡，但他的精神家园仍在。《俞相墓志》载其“闻帝航海，望南呜咽；崖山之变，抚床长恸”，将忠义之心与归隐之志融为一体。俞相的遗民气节，使苍岩俞氏的家风注入了“忠直敢言”的品格。
（二）元初坚守：俞闻深的文化守正
俞闻深（1255-1342）字景渊，号润德，是俞相次子。其墓表生动描绘了元初江南的文化变局：
“元既有江南，以豪侈麄戾变礼文之俗，未数十年，薰渍狃狎，胥化成风，而宋之遗俗销灭尽矣。为士者辫发短衣，效其语言容饰，以自附于上，冀速获仕进；否则讪笑以为鄙怯，非確然自信者，鲜不为之变。”
在众人皆“辫发短衣”以求仕进的时代，俞闻深“独率其家以礼，深衣高冠，谈说古道”。他被乡人视为“迂缓”而不顾，以衣冠礼仪为媒介，坚守宋遗俗。其“慕陶潜之不仕宋，因字景渊”，将隐逸传统与遗民精神融为一体。他还潜心经史，“六经子史，尤潜心搜订，较辩疑昧，多所附益，学者师事之”，以学术传承延续文化命脉。俞闻深的坚守，使苍岩俞氏家风增添了“文化自信”的维度。
（三）元末明初：俞琦的道德持家与宗谱始修
俞琦（1334-1420）字彦珍，号临清，是苍岩俞氏家风承上启下的关键人物。其《家传》记载了他“让产与弟”“设粥赈饥”“躬缉宗谱”等事迹。
俞琦的孝悌之行感人至深：
“皇妣素病疡，调剂之，衣数月不解，虮虱丛丛，冬月尝温身外床，不令之觉。”
其兄弟友爱超越私利：
“推皇父所以爱诸子者，爱诸弟，让庐让产，割腴予之，惟取薄田敝庐，赡饘粥、蔽风雨而已。”
其仁爱之心推及乡里：
“洪武壬戌，大祲，设粥赈饥饿。时有损价售产者，辄不纳，曰：‘吾不忍乘人之急以射利也。’如例与之。”
他训诫子孙：
“吾家世清白，深恶以名污讼牒。”
“人知有妻子，而不知有祖宗；知较小利，而不知敦大体，是亡人心也。”
《纂修宗谱源流》称其“以宏才硕德，杖履林下，虑子姓之生生愈久而散佚也，于是旁搜博访，溯源穷流，考其真的，辑成宗谱，以示来裔”。俞琦的宗谱始修，将家风传承从口耳相传转向文献记载，具有里程碑意义。王子正序文称其“学术渊源，清风卓异，逸老于家”，《家传》载其“晚节家事一无所预，优游里闾，逍遥若太古之民”，两者相互印证。
（四）明初仕宦：俞骝、俞祚的忠直实践
俞骝（字克皋）、俞祚（字克新）是明初苍岩俞氏仕宦的代表。据《明太宗实录》卷十七载，永乐元年（1403）八月，俞骝以监生擢兵科给事中。据《嵊县志》载，俞祚于永乐十五年（1417）以贡生擢礼科给事中。
王子正序文称：
“今克皋方给事于朝，以远大自期，若之弟侄克新、伯填辈，且蒸蒸嚮用矣。”
俞祚为堂兄俞受撰写的《克容伟三府君墓志铭》，既是对兄长德行的追述，也是对家族精神的书写：
“次弟以给事迁交趾，后期罢归，居漠然，兄每慰谕而赀之。”次弟即俞骝，后去交趾任职，后来去职回乡，俞受常常安慰并资助他。
兄弟二人分掌军政与礼制监察，将家族“忠直敢言”的传统转化为在朝为官的实践。他们的仕宦，使苍岩俞氏家风从“隐逸”转向“用世”，但“清白”内核未变。
（五）明初家族建设：俞受的仁爱实践与宗谱续修
俞受（1354-1432）字克容，行伟三，是连接俞琦与俞榧的关键人物。《克容伟三府君墓志铭》载其品德：
“喜赒人之乏，缓急叩之无吝。……所至惠利及之，凡不塟而助之者七。”
他“设家塾延名人”，建余庆堂、集贤楼，以“子孙当继吾志，以光此堂”训诫后人。《纂修宗谱源流》称“仲彝公”（即俞受）“思继先志，惓惓以谱牒为念，踵而修之”，在俞琦始修的基础上续修宗谱，“旧作圆图，易为方册；旧止行第，加名讳行实”。这一体例改革，使宗谱更加清晰易读。
（六）明初家风延续：俞榧的清廉持家
俞榧（字伯枕）是俞受之子，《先考鑑二府君圹㙛》载其“宗釐家政，微錙片絮不入私帑”。他以家训勉励为官之弟俞机：
“君祖传家清白，薄田可以备粥，旧庐可以蔽风雨，既蒙国思，当思报效，深以刻薄为戒。每事当从忠厚。”
他还拿出积蓄多年的“廪金”一百六十两资助弟弟养廉，希望他成为“清白吏”。俞机谨守兄诲，“卒以劳瘁，陨于官”。这种以家族力量支持子弟清廉为官的做法，体现了苍岩俞氏家风的力量。
（七）明中期乡贤：俞晐的廉洁归隐与宗谱再续
俞晐（1430-1516）字宪旸，以贡生署应山县篆。任上大饥，他“白当道，启仓廪赈恤，始免饿莩”；岁稔后捐俸“辑理大成殿、明伦堂，聿新文教”。致仕时“囊箧萧然，惟旧日图书琴剑而已”，归隐后“效五柳之盘桓”。《纂修宗谱源流》称“宪容公”（即俞晐）“重相继辑续”，再次续修宗谱。
其从弟俞宪礼（号百六居士）以万石长立身，“立心以仁，制行不苟”。王华为其撰寿序，以“仁者寿”赞誉其品德，称其“曾祖克皋（俞骝），任兵科给事中”。二人虽未显达，却以基层职役践行家风，体现了“隐逸与用世”的平衡。
（八）明末集成：俞一庆的宗谱刊行
俞一庆，三十二世孙，明崇祯辛未（1631）撰《纂修宗谱源流》，并“增牵线式图，后提纲而宏之，剞劂氏焉”，将宗谱从手抄改为刻印。他总结宗谱编纂史：
“是谱也，始以名，次以行，次以线刻，纂经四易，法亦少密。论其世，其制可观，源流之所自矣。”
“纂经四易”即历经临清公始修、仲彝公仲宣祖续修、宪容公昂廷厚公再续、一庆终修四次体例改革。从“圆图”到“方册”，从“止行第”到“加名讳行实”，再到“增牵线式图”，宗谱体例日趋完善。俞一庆的贡献，使苍岩俞氏家族文献得以系统保存和广泛流传。
四、家风的内涵与人文精神
（一）清白传家：家风的核心理念
“清白”是苍岩俞氏家风的核心。俞澄“子孙贤不贤不事吾产”，俞相“归去来兮”，俞琦“让产与弟”，俞榧“微不入私”，俞晐“囊箧萧然”，俞宪礼“立心以仁”，无不是“清白”的体现。这种清白，不仅是经济上的廉洁，更是道德上的清高。王子正序文称俞氏“祖宗所積者厚”，正是对这种清白的概括。
（二）孝悌为本：家风的道德根基
孝悌是苍岩俞氏家风的基础。俞澄“事父母极孝敬”，俞琦“让产与弟”，俞受抚育侄女“过于己子”，俞祚为堂兄撰志，无不体现孝悌精神。俞琦“遇事当坚忍，勿遽忿忿必争。争必讼，讼必凶，是辱先也”的训诫，将孝悌与宗族荣誉紧密联系。这种孝悌，不仅是对父母的孝敬，更扩展到对宗族、对祖先的情感投入。
（三）仁爱待人：家风的处世之道
仁爱是苍岩俞氏家风的延伸。俞受“喜赒人之乏”“助葬七家”，俞琦“设粥赈饥”，俞晐“赈恤饥民”，俞宪礼“立心以仁”，体现了儒家“仁者爱人”的理念。俞相“圣心取物还仁物”的诗句，更是将仁爱之心推及万物。这种仁爱，既有济世的情怀，也有日常的践行。
（四）隐逸守节：家风的精神品格
隐逸守节是苍岩俞氏家风的重要特征。俞澄归隐苍岩，俞相不仕元朝，俞闻深“深衣高冠”，俞晐“效五柳”，形成了以陶渊明为精神偶像的隐逸传统。这种隐逸不是消极避世，而是对独立人格的坚守。归去来亭的建造和《归去来亭辞》的创作，使苍岩山水与陶渊明的隐逸传统紧密相连，成为家族精神的重要符号。
（五）忠直为官：家风的仕宦实践
忠直敢言是苍岩俞氏家风在仕宦中的体现。俞相上书言贾似道事，俞骝任兵科给事中稽察兵部，俞祚任礼科给事中参与朝政，都是“忠直”的实践。俞祚在墓志中称俞受“次弟以给事迁交趾”，透露出对家族仕宦的认同。这种忠直，既是家风在朝堂的延伸，也是儒家“以天下为己任”的体现。
（六）诗书传家：家风的文脉根基
诗书传家是苍岩俞氏家风的文化根基。俞澄“构逸老堂”“绘八景”，俞闻深“潜心搜订”“学者师事之”，俞受“设家塾延名人”，俞琦“躬缉宗谱”，俞晐“图书琴剑”，无不体现对文化的重视。八景诗、《归去来亭辞》《居贞堂赋》等文学创作，以及宗谱的不断续修，都是诗书传家传统的证明。王子正序文称俞氏“理学文章，闻人达士，彬彬接踵”，正是对诗书传家传统的赞誉。
五、宗谱编纂与家风传承的互动
（一）宗谱作为家风传承的载体
《纂修宗谱源流》揭示了宗谱编纂与家风传承的内在联系。俞琦“虑子姓之生生愈久而散佚”而始修宗谱，正是为了将家风代代相传。宗谱不仅记录世系，更记录先人的德行事迹，成为家风传承的重要载体。俞一庆“增牵线式图”并付梓刊行，使家风得以更广泛地传播。
（二）续修传统与家族认同
苍岩俞氏宗谱历经多次续修，形成了绵延不断的家族书写传统。从临清公到仲彝公、仲宣祖，从宪容公、昂廷厚公到一庆，历代子孙“思继先志，惓惓以谱牒为念”，体现了强烈的家族认同感。这种认同感，正是家风传承的内在动力。
（三）体例演进与文化自觉
宗谱体例从“圆图”到“方册”，从“止行第”到“加名讳行实”，再到“增牵线式图”，不断演进，日益严密。这种体例的改进，反映了苍岩俞氏对家族书写的高度重视和文化自觉。俞一庆“纂经四易，法亦少密”的总结，正是对这种文化自觉的肯定。
（四）从手抄到刻印的飞跃
俞一庆将宗谱“剞劂氏”（付梓刊行），完成了从手抄到刻印的飞跃。这一转变，使宗谱得以更广泛地流传，也使家风传承有了更稳定的物质载体。崇祯辛未（1631）的这次刊行，为后世保存了完整的家族文献。
六、结语：清白传家的历史启示
苍岩俞氏自南宋俞澄迁居苍岩，历经宋、元、明三代，形成了以“清白传家”为核心的家风传统。这一家风包含孝悌为本、仁爱待人、隐逸守节、忠直为官、诗书传家等丰富内涵，经历了宋末遗民气节、元初文化坚守、明初仕宦实践、明中期乡里实践、明末宗谱集成五个阶段的演变。形式虽随时代而变，精神内核始终如一。
宗谱编纂自六世祖临清公俞琦始，历经八世仲彝公俞受、仲宣祖、宪容公俞晐、昂廷厚公等不断续修，至明末三十二世孙俞一庆“增牵线式图”并付梓刊行，形成了一套完整的家族文献体系。宗谱的编纂与续修，既是家风传承的载体，也是家族认同的重要方式。从手抄到刻印的飞跃，使家风得以更广泛地传播和更稳定地延续。
本文通过对俞稠、俞澄、俞相、俞闻深、俞琦、俞骝、俞祚、俞受、俞榧、俞晐、俞宪礼、俞一庆等历代人物的系统考证，揭示了苍岩俞氏家风传承的内在逻辑与人文精神。这一考证发现，不仅厘清了苍岩俞氏的世系脉络，更重要的是揭示了家族精神如何在历史变迁中守正创新、代代相传。
苍岩俞氏的家风实践与宗谱编纂传统，是儒家士人精神在家族中的生动体现。从俞澄的“子孙贤不贤不事吾产”到俞相的“归去来兮”，从俞闻深的“深衣高冠”到俞琦的“让产修谱”，从俞骝、俞祚的“给事中”到俞晐、俞宪礼的“仁者寿”，从俞一庆的“增牵线式图”到“剞劂氏焉”，苍岩俞氏五百年的家风传承与文献书写，展现了中国传统士人家族文化延续的内在逻辑：以家族为依托，以文献为载体，以实践为路径，在时代变迁中守正创新。
俞一庆《纂修宗谱源流》以“论其世，其制可观，源流之所自矣”作结。今天，当我们重新审视这些家族文献，依然能感受到“清白传家”的力量。它不仅是一个家族的历史记忆，更是中华文化生生不息的缩影。
参考文献
[1] 吕询撰：《始祖千二十府君行状》，民国《苍岩俞氏宗谱》卷一。
[2] 元周仁荣撰：《宋朝奉大夫庆二府君墓志》，民国《苍岩俞氏宗谱》卷一。
[3] 明王祎撰：《景渊俞先生墓表》，民国《苍岩俞氏宗谱》卷一。
[4] 俞驑撰：《家传》，民国《苍岩俞氏宗谱》卷一。
[5] 《先考鑑二府君圹㙛》，民国《苍岩俞氏宗谱》卷一。
[6] 俞祚撰：《克容伟三府君墓志铭》，民国《苍岩俞氏宗谱》卷一。
[7] 明王华撰：《寿百六居士六秩序》，民国《苍岩俞氏宗谱》卷一。
[8] 俞相撰：《归去来亭辞》，民国《苍岩俞氏宗谱》卷一。
[9] 《居贞堂赋》，民国《苍岩俞氏宗谱》卷一。
[10] 明王子正撰：《苍岩俞氏宗谱序》，民国《苍岩俞氏宗谱》卷一。
[11] 俞一庆撰：《纂修宗谱源流》，民国《苍岩俞氏宗谱》卷一。
[12] 苍岩八景诗，民国《苍岩俞氏宗谱》卷一。
[13] 《大明太宗文皇帝实录》卷十七，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校印本。
[14] 清嵇曾筠等修：《浙江通志》卷一二九《选举七》，清乾隆元年刻本。
[15] 清《嵊县志》卷七、卷八，清刻本。
[16] 俞建文、俞强. 唐末睦州刺史俞稠考略[J]. （待补）
[17] 余英时. 士与中国文化[M]. 上海人民出版社， 2003.
[18] 赵园. 明清之际士大夫研究[M]. 北京大学出版社， 1999.
2026.3.27下午3：08
